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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通河

2016-4-23 00:55| 发布者: 来去| 查看: 20734| 评论: 0|原作者: 黄复彩|来自: 黄复彩新浪博客

摘要: 每次回到通镇,我总要去看看青通河。 无论是春天还是冬天,青通河总有我感怀伤痛之处,总有让我壮怀激烈的内容。眼前的河流一如既往地流淌着,脚下是我熟悉的沙土地,松软而又潮湿,河床四周散发着泥沙和腐殖质所 ...


        每次回到通镇,我总要去看看青通河。
        无论是春天还是冬天,青通河总有我感怀伤痛之处,总有让我壮怀激烈的内容。眼前的河流一如既往地流淌着,脚下是我熟悉的沙土地,松软而又潮湿,河床四周散发着泥沙和腐殖质所混合的气味。河岸的边缘处,是一些杂乱的柳树,即使是在这样萧瑟的季节,柳枝头上依然飘浮着一丝微绿。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看青通河了,沿着河岸,我慢慢地走着。这里原先是一片沙滩,沙滩下是退水后留下的淤泥以及人们用片石垒成的临时的步道。我是吃着青通河里的水长大的,每隔几天,我和妹妹就必须抬着一只水桶,一桶一桶往家里的水缸里送水。缸太大,而桶又太小,有时候,整整一上午,我们就一直来往于家与河岸之间,直到肩膀开始红肿,水缸才开始见满。因为抬水这样累死人的活计,我们总是盼着夏天。到了夏天,青通河里的水就漫上来了,一直漫到河滩上,这样,就不用爬那一截陡峭而泥泞的河岸了。而且,夏天的青通河是孩子们的欢乐地,每天中午,趁着大人们还在午睡,我们就趁机钻进河里,洗一个痛快。那时候,虽然父亲自己生不如死,但他还是希望他的小儿子能够好好地活着,对于我时常扑进河里戏水这件事,父亲总是十分在意。有一次,我刚把裤子脱下,父亲就拿着一根柳枝过来了。我赶紧缩到水里,我的小伙伴们用他们的身体挡住父亲的视线。但是,父亲还是在河滩上发现了我的那条短裤,于是,父亲提起那条短裤,转身就走了。直到天黑之后,妹妹才把我的裤子送到江边来。
        宋时杨万里路过通镇,曾留下“何曾怨川后,鱼蟹不论钱”的诗句。通镇的渔讯期是在八九两月,每到这时,青通河里就塞满了渔船和大大小小的渔罾。巨大的渔网架在船头上,就像现在城市工地上的铲车,那只网铲到水里,船缓缓地移动着,把沿途的鱼儿都铲进那只巨大的网里。
        青通河边的人家一般也都加入到一年一季的忙碌中。四根柔韧的竹杆撑起一张渔罾,人就站在河岸边,一罾一罾地起水,一罾一罾地把那些肥壮的鱼儿用兜子送到一旁的水桶里。你难以想象青通河里那时候会有那么多的鱼虾。即使到了冬天,青通河也不是毫无作为。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哥哥在冬天的夜晚到青通河扳虾,工具则是几块纱布所做的小罾。罾里放上炒熟的米糠,一晚上下来,能有三五斤的收获。如果你足够勤奋,扳上来的米虾在那个冬季是吃不完的,于是就晒干了,晒得脆脆的,然后用一块纱布把晒干的米虾包起来,在青石板上一阵猛砸,砸得虾皮与虾仁分离了,簸去虾皮,剩下的就是虾仁了。这种虾仁,可以做成辣酱,也可以用来蒸蛋,那是无论如何都吃不厌的。
        冬天,青通河的岸滩上总是活跃着三三两两的摸窿人,他们在河岸边烧起一堆柴火,然后把衣服脱净了,将赤裸的肉体凑在炽热的火上烘烤着,直到把浑身的肌肉烘烤得炭一般火热,然后就纵身一跃,扑进河里。那些躲在水底石缝中的鱼儿就纷纷钻出来,贴向摸窿人热热的肉体,摸窿的人就是这样把这个季节的鱼儿送到人家的餐桌上的,摸窿人的酒瓶子当然也就不会空了。
        青通河岸总会游弋着一些单薄的渔船,渔船上盖着乌黑的油了桐油的竹席,船板被船妇拖擦得光光亮亮,船头支着锅灶,船舱里堆着迭得整齐的被子以及其他用具,这就是渔人的家了。他们在被烟薰得漆黑的渔船上生火做饭,也在这窄小的船舱里生儿育女。整个冬天,渔船就泊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岸上的劈柴码成井字形,主人就坐在那堆劈柴旁边晒着太阳,织着鱼网,悠悠地说着闲话,旁边偎着一条温顺的狗。我认识一个叫四喜的渔船上的孩子。我曾经小心地爬到他们的船上,学着他们的样子,盘着腿坐在船头上,在一股呛人的烟气中看他的母亲在一只缸灶上把一条条小鱼煎得焦黄。我们的友谊一直维系到我插队落户以后,那一年,当我再次来到青通河边时,却再也找不到那条熟悉的渔船。我向其他的渔船打听四喜的下落,但人们告诉我说,船在河里,河在漂着,漂到哪里,谁又知道呢?
        成长的烦恼总是让我心不守舍。清晨或是傍晚,我喜欢坐在青通河边,看着那条浑黄的河水。当长长的拖船鸣着汽笛缓缓从青通河驶过,巨大的浪头扑打到河岸上,一条青通河就像翻江倒海一般。那时候,我刚刚读到高尔基的《我的大学》,好几次,我都想跳上其中的一条驳船,随着那些船队,去天边流浪……
        父亲逝去快三十年了,现在,我再次回到石板路上,回到青通河岸。三十年过去,无论是我抑或是这个世界,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唯有这条河还是那样不变地流淌着,它还将永远不变地流淌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回到石板路上,我看到一个老头坐在门口,就着一碟花生米,悠闲地喝着老酒。老头已经够老了,他的牙齿差不多全都脱落,他费力地嚼着花生米,每喝一口酒,都会有酒从他的腮角流下来,一直流到他的胸上。可是那时候,即使是冬天,他也只穿了双草鞋,挑着一担大号的水桶,一趟一趟地从陡峭的河滩爬上来。挑水是他的工作,他就是用这种工作养活着他的妻子以及他唯一的女儿。老头已认不出我了,但我却一眼就认出了他。我知道,他的年龄与我的母亲相仿,知道他嫁到外地的女儿也早已做了太婆,而他却依然生活在青通河岸,生活在自家的那间几近坍塌的老屋里。我向他说起烧开水的王寡妇,说起用一把菜刀切开自己喉咙的街道主任,说起他一生都在替人做媒的妻子麻大姑。在我的叙述中,老头那张核桃一样堆满皱纹的脸渐渐活泛了,他骄傲地向我扳着指头,说着自己骄傲的年龄。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跟女儿过,他说,我离不开这条河,离不开这条古板路。他说:“我每天就坐在这里,一直在看着。我看着那些作恶的人怎样一个个死去,而我却活着,活到这把年纪。”
        我要离去了,老头说,告诉你老妈妈,让她好好地活着,活着,就能看到这世上的一切。我走出很远了,老头仍像一个哲人,在那里絮絮叨叨。
        我噙着眼泪对自己说,青通河,我终于又一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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