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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逝的青通河

2016-4-19 23:45| 发布者: 来去| 查看: 20100| 评论: 0|原作者: 陈墨|来自: 安徽群众文化

摘要: 历史在成为过眼云烟之后,却总是有些东西让人难以割舍,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一如此时的我,在这个白露为霜的季节,不是为了凭吊,也不是为了怀古,而是怀揣着幻想,久久伫立在河南嘴——青通河入江口处,凝视潺缓涌 ...

历史在成为过眼云烟之后,却总是有些东西让人难以割舍,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一如此时的我,在这个白露为霜的季节,不是为了凭吊,也不是为了怀古,而是怀揣着幻想,久久伫立在河南嘴——青通河入江口处,凝视潺缓涌动的江水以及江上薄雾沉沉的景象,心里在想大通这座千年古镇的历史,这座江南小镇清末民初的百年航运的辉煌,是不是已然被滚滚长江所淘尽?鹊江岸边已经没有乱石穿空,没有惊涛拍岸,甚至没有任何航运的蛛丝马迹。几条挂机渔船无精打采地躺在岸边,像一位沉睡的老人惺忪着眼睛,懒得搭理纷纷攘攘又昏昏欲睡的样子。倘若不是偶尔传来的过江轮渡的马达声,整个鹊江都似乎沉睡了。难道曾经的“帆影江声万马奔”之景象真的灰飞烟灭了?历史的沧桑真的掩埋了历史的真实吗?!

顺着上街头背街的青通河边,我试图用自己的缓慢的脚步唤回青通河曾经的一切,尽管明知那是徒劳的。深秋的阳光恣意晃着沧桑的双眼和纷乱的思绪,不经意间就走出了老街,走过老桥口上的新桥,过了街道与乡村的分野。老桥口下的青通河里,在这个飘零的季节里蛰伏着三三两两的小木舢,像是在回味,也像是在期盼。往上游,过老镇,河水渐次衰微,航道似乎就断在了十八索。再往上的青通河草蛇灰线般地蛰伏在深秋,河床上仍然是一派芳草萋萋的景象,似乎想掩藏起青通河曾经的繁忙,又像是在诉说失落的不甘。两岸参天的意杨,披挂着深秋的过于成熟的黄色,静静地守候着青通河,像守着她的过去一样,守着她的现在,守着她的未来。一条河,就这样远逝在我的视野中,远逝在历史的天空。

青通河累了,她要歇歇脚,她需要在这个秋季里,由亭亭白杨、凄凄芳草陪伴,在悠悠蓝天下好好歇歇脚。

从长龙山望过去,泊港大船桅灯高悬,犹如点点繁星,小船灯火,忽明忽暗,仿佛流萤掠水;江边路旁,街市巷衢的电灯,把整个江面照得通明。每当风平浪静,江中倒影,恍如海市蜃楼,又如风动微波,闪金烁银。

这等景象便是百余年前澜溪八景之一——新洲灯火。

那时的荷叶街已然登峰造极。街面鱼盐成市,百业俱全,商贾云集,日益昌盛。港内帆樯林立,舟楫争流。这些停泊在大江里的洋船和湾在鹊江里的船只,卸下食盐、布匹、洋货,或许还有鸦片,堆满大大小小的码头。这些货物并不是看上大通,坐地兜售,而是瞄准青通河,目标在崇山峻岭之间的白墙黛瓦的村落。

青通河将这些货物源源不断地送往上游青山绿水间的四乡八镇,然后由驴车或健壮的挑夫沿着徽商古道送到徽州各府县。当然,驴车或挑夫们在回来时绝不会放空,总是满载着茶叶、中药材和山珍,把一条条顺青通河而下的帆船船舱码得密不透风。同样地,这些山珍并不是看上大通,而是从河南嘴入鹊江,然后上行武汉,下走南京,销售到五湖四海,而或远渡重洋。

清末民初的青通河到底如何繁华和繁忙,透过这样一段唱词或许能够窥见一斑:

到春来宿的是南京上海,

到夏来宿的是望江石牌;

到秋来宿的是桐城一带,

到冬来宿的是徽州石台。

这是黄梅戏《蔡鸣凤辞店》中四句唱词,买饭女柳凤英所开的店,应该就在青通河边的童埠或者是粽子店。

一条河有了来自五湖四海又走向四面八方的双向物流和人流,“唯闻满江动樯橹”自然便成了此时青通河的真实写照。

满江樯橹双向流动着,把财富留在了大通。老街向上下游延伸开来,长街三五里,店铺百十家。和悦洲上更是得江河双重便利,在刚刚舒展开来的荷叶上生就了三街十三巷的叶脉。正是这些叶脉里流淌着棉花、大豆、茶叶、蚕丝、药材,流淌着烟土,流淌着金银财宝,还流淌着目连大戏、黄梅野风,流淌着深巷卖花的音韵气息,流淌着春宵一刻、千金一笑的风花雪月……流淌着欢歌笑语,也流淌着血雨腥风。

流动的樯橹使得古镇经济繁荣昌盛,这是一种自觉的结果,而不知觉中,文化的积淀越来越厚重。

无论是三五里的长街,还是三街十三巷,清一色的白墙黛瓦、封火山墙、飞檐翘角、镂花窗台,活脱脱的徽派建筑;店铺的门板从开间到规格再到选材,与屯溪老街并无二致。要是有所不同的话,就是古镇上的店铺的门板上,每逢春节都会张贴上红红火火的春联,这些春联不仅内容上儒雅,咏物言志,直抒胸臆,书法上也很端庄,笔力雄健,力透纸背。而据说屯溪老街并不作兴张贴春联。

“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这是曾挂在徽州民居的对子,被古镇的商人带到老街,张挂在自己的店堂外。同一店堂里还有这样一幅对联:“仁方到处堪寻药,济世无财可学医”。古镇上有名的联句不胜枚举,老街的老人们都能说上一二。像广大药店的“广种福贵田香流橘井,大施仁石灵采上云山”、茶馆的“花前渴想相如露,竹下闲参陆羽经”这样的门联,古镇人更是家喻户晓。

不自觉中,青通河还把徽商精神流到大通古镇。清末民初,从青通河上走来了新安帮,走来了泾太帮,还有旌德帮,正是这些人不辞山高水长,发扬着、传播着徽商精神。

时至今日,大通人仍然保留有一份精明,而这精明正是徽商能够在张弛万变、风云诡谲的商界权衡利弊,击败竞争对手的基本素质。仅有精明当然不够,于是,古镇人从徽商那里、从不舍昼夜的青通河水那里琢磨出开拓进取、矢志不渝、百折不回的秉性。最让大通人值得骄傲的,就是古镇上的商贾把信义放在利益之上,视为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先义后利、义中取利,恪守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奉公守法、互惠互利等基本道德。尽管新安帮走了,泾太帮、旌德帮散了,但他们带来的种子,凭借着青通河水的滋润,深深地根植在古镇,在古镇开花、结果,古镇虽老,徽风皖韵犹存。

是青通河将古镇的经济与文化推向辉煌的巅峰。

巅峰时期的青通河可圈可点的故事实在太多,多得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从南京城城墙砖说起吧。

当年朱元璋准备在南京建都,并决定扩建应天城,江南豪富沈万三答应负责修筑聚宝门至水西门一段的故事家喻户晓。可是,这城墙上的一块块青砖,正是经由青通河运出的真实历史,怕是知之甚少的。

去大通上游四十华里,有个叫童埠地方,汇九华河与七星河之流,成为水陆中转重镇,南京城城墙砖正出于此地。由于沈万三催赶工期,童埠码头一时桅杆林立,青通河上川流不息。一块块刻有制作者名字的端方四正的城墙砖,一船接着一船,在昼夜不息的青通河上,在船夫们山歌互答中,在汩汩的橹桨摇动的声音里,在满天星斗下飞速流动的船火的照耀下,出鹊江,入长江,达石头城。

而今,你在童埠老镇的房前屋后,一不小心,还会与当年的制砖人打个照面。可是,他已经无法告诉你,当年制砖、装船、河运的热闹场面了。他更加无法告诉你,当年洪武皇帝在大通设巡检司、河泊所是不是除了长江黄金水道的缘故之外,还因为制运城墙砖的缘故。而把这些留给你,留给你想象、揣摩或考证。

城墙砖也许太平凡。那就让我们来看看青通河与九华山的关系吧。

有人说,九华山与青通河犹如父女,又似情侣。我则认为,九华山与青通河就是一幅山水画,一幅真正意义上的天合之作。仁者乐山,从九华的巍峨看到稳重;智者乐水,从迤逦的青通河看到灵动。

青通河发祥于九华山。先把九华老爷从东海接过来送上九华山,开辟莲花佛国。再禀赋着救苦救难的大愿,地狱成空的誓言,把菩萨的灵光传播到五湖四海。青通河的承载是何等的神圣,神圣到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于是,下江的信士弟子、香客施主,伛偻提携,一年四季向着大通云集,而后再循着地藏王当年的足迹,溯青通河南行,上化城寺,上甘露寺、上祗园寺、上百岁宫、上东崖寺拈香礼拜、诵经唱诗、祈福求财。青通河的承载又是何等的平凡,平凡到恰似一日三餐。

正是青通河这条古典的路,在承载神圣与平凡中,在迎来送往中,不段地传承着菩提果实,终于在清顺治七年,九华山化城寺派僧人来到青通河畔神椅山下建庙,名曰相水寺,广纳善男信女。正因为九华山与青通河一脉相承,清顺治帝钦赐相水寺“九华山头天门”之称,古镇大通入大九华全景图。

当青通河流经清朝,流到鸦片战争时期,相水寺已然更名为大士阁了,只是此时的大士阁几近颓废。

那是一个深秋傍晚,一只乌蓬小船缓缓地顺流而下,缓缓地停泊在大士阁外的青通河畔。船舱内,端坐着一位僧人,清癯的面庞,矍铄的眼神,周身透出一种弘毅的精气。这便是九华山无相寺住持僧圣传,他来发愿重振大士阁雄风的。于是,扩充殿宇,设有法堂、大雄宝殿、观音堂、长禅堂等佛场,寺院规模宏大,成为丛林,额曰:“普济寺”。光绪十五年圣传圆寂于此,圣传把自己的今生和来世坚定地交给了神椅山,交给了古镇,永世坚守在青通河畔。

从这个角度看青通河,很容易使人想起恒河。恒河被印度人奉为圣河,一生当中以能到恒河沐浴和喝上恒河之水为四大幸事之一。青通河当然没有恒河之底蕴,没有恒河之气势,也没有恒河流域众多的虔诚信士。然而,恒河与青通河都是释迦摩尼身上的血管,流淌着同样的血液。

青通河里尽管流淌有释迦摩尼的血液,但是她却不像恒河那样固执与保守,她的胸襟是平和开放的,她兼容并蓄,博采众长。清末民初的青通河里帆樯如林,每条船的船舱里固然香客颇多,但是商贾之人也不在少数,他们共处一室,有说有笑,绝不厚此薄彼。

民国二十年初夏,一条木帆船溯青通河而上。船上有七八个商人,其中有一位怀揣着狂喜与不安,无心青通河清澈丰润的河水,无意两岸如画的田园风光,一心只想疾疾回家,将从天而降的财气告诉妻子。这个人便是青通河上游蓉城镇人朱牧野,一位普普通通的商人。朱老板本来是来大通采购货物的,没想到天主却真真切切地赐予他五十万银元的中华航空公路建设奖。飞来的横财弄得朱牧野还没有从惊喜万分中醒来便又跌入惊恐万状的深渊,如何保存、享用这笔巨额财富,把朱牧野推到崩溃的边缘。好在天主教救了他,朱牧野是个忠实的天主教徒,在无所适从的情境下,他依据南京教会的点拨,将五十万元悉数用在天主教堂的建设上,大通一座,蓉城一座。

五年之后,大通古镇鼓乐喧天,鞭炮雷动,一座雄伟的天主教堂屹立在西瓜顶上。蓉城镇上,另一座教堂同时落成,与西瓜顶上的这座一样容貌出众,卓尔不群,成了蓉城古镇上的标志性建筑。那一天是八月十八,黄道的日子。将近一个世纪,一条青通河血脉般地联系这对姐妹,荏苒光阴斩不断,如梭日月情更浓。

天主教堂和此前落户于和悦洲的圣公会、卍字会便成了大通多元文化的元素符号,时常在不经意时唤起古镇人斑驳的记忆。

著名作家张承志说过,一条通畅的河道能够养活一个王朝。畅通的青通河,滋养着千年古镇,是古镇身体中最具活力也是最强劲的动脉。一位大通文化资深研究者说,大通因水而兴,因水而衰,水之于大通,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非常认同大通因水而兴的说法。大通发祥于水,成长于水,兴盛于水,大通的历史文化是由水涵养起来的。没有水,大通的历史文化一定是干瘪的,甚至是不存在的。没有水,哪来渺远的大通水驿?没有水,哪来鱼蟹不论钱的鱼汛?没有水,哪来洪武大帝的巡检司、河泊所?没有水,凭什么能留得住“乱写梅花十万枝”的蛟龙?正是因为水,因为在与水的亲密接触中,在饱受水患之后,才造就出大通人今天的既顺其自然又百折不回的品格。大通的兴盛得益于滚滚长江东逝水,也得益于清澈丰润通畅的、奔流不息不舍昼夜的青通河。青通河既是古镇兴盛的内在因子,也是古镇兴盛的外在符谶。难道不是吗?大通的式微,固然和水患连年有很大关系,和兵燹有很大的关系,和长官意志、发展规划有关系,甚至和大通兴盛之时大通人不是主宰只不过是看客、仆从、助手的历史有关系,但是,我认为切莫忽视青通河这帖外在的符谶。青通河的断航,不仅仅是一种生产方式的变革,远逝的青通河带走的还有文化的失落、自主自强气魄的涣散。青通河断航在工业文明日益发达的当口,是大通式微的雪上之霜。

远逝的青通河就像大通人最为熟悉的江汛一样,来得快,快得让你措手不及;走得也快,快得让你百思不得其解。大汛之后,江汛把洪水的痕迹画在前店后坊的斑驳的墙上,而青通河的兴盛只能扭扭曲曲地写在大通人的心里面。

青通河确实累了,她要歇歇脚。她曾负重运载过多少朝代时间,她曾负载过多少巨商大贾意气风发的人生,她曾负载过多少耻辱与荣耀,她曾负载过多少理想与梦想?历史的车轮从来选择的是快捷文明的道路,这条古典的路终于禅让于铁路、公路以及高速铁路和高速公路,禅让于这些现代化的路。现代之路背离了古典的路,把青通河静静地放置在层林尽染的山脚下、金色的原野里,千年古镇的怀抱里,让她好好地歇歇脚。

然而,远逝的青通河,仍有一些固执,固执得不合时宜。秋风里,她依然款款地袒露自己苍老面容,汩汩地将自己的心思慢条斯理的注入鹊江。曲终了,人散了,青通河仍然固执地守望在古镇身旁、守望着对岸的依依杨柳和三街十三巷的残垣断壁,像是在等待每年秋天八大帮会都要如期开演的目连大戏,又像盼望离人似的盼望着曾经的辉煌有朝一日真的回到通河两岸。

(来源:安徽群众文化 作者:陈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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